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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俨少自序——隐居山林

作 者:陆俨少      发布日期:2005-7-26 1:55:00     



    好景不长,当时民族危机四伏,尤其“九·一八”之后,日军步步进逼,山海关外已沦于敌手,关内也是风声鹤唳,燕巢幕上 ,随时有倾覆的危险。南翔古猗园竹枝山上,邑人筹建一亭,缺其东北一角,取名缺角亭,想将来收复东北失地,再补上一只角。但在当时,瞻望前途,一团漆黑,是否能补上,大家都说不出 。虽然我有时也义愤填膺,呤诗泄愤,但毕竟书生无补。

    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八日,日军侵犯上海,滥施轰炸,惨绝人寰,引起十九路军的英勇抵抗。炮火连天,震耳欲聋,我在南翔,首当其冲。当时只有仰息于上海租界,我随父亲母亲迁到上海。由南郊进入租界时已近黄昏,天气转凉,我肺素弱,感冒风寒。到了上海,咳嗽大作,历时一月有余,一直不愈,无法平卧,转辗床褥,困顿之极,这样就种下了我气喘病的根。痼疾在身,至今五六十年纠缠不愈,这也是日寇对我的摧殘,要记在日寇的帐上。后来战事中止,回到家乡,一片焦土,我家老屋虽幸尚存,但门窗全无,只剩空壳 。收拾劫余,重置炉灶,父亲米店也已关闭,时常听到他的叹气声。王同愈老先生一去上海,也不回来,在南翔无可谈诗论画切磋之人,时局至此,亦无此心情。我独往独来,虽在巿廛,而荒江寂寞,有置身沙漠之感。



    一九三三年我廿五岁,四月间父亲去世,料理丧葬,过时而哀。老二女孩阿旻生,取名陆辛。一九三四年春,我的小学同学金守言在浙江武康县上柏山中办农场,他约我游西天目山。我先到他住的上柏山中。只见满山松树,中间 茅屋几间,溪水从屋后泻下,潺潺有声,山光鸟语,清幽绝尘。每晨起,空气中散发着阵阵松树清香,令人贪婪地多吸几口。我肺弱,伤风感冒,长年不愈,住了几天,感冒霍然好了 。宿疾一去,精神振奋,四体舒适。这种新鲜空气,比药还好。于是金守言说山中地价不贵,可以种植的山间平地,不过十元一亩,劝我买下二十亩,也可以办起农场来 。我说农事不懂,他说在他附近买地,他可以帮我代管。我计算一下,不免有些心动。

    在他家住了一星期后,我们自上柏山出发,先到杭州,转乘杭徽路长途汽车,至藻溪下车,步行二十里,到达山麓禅源寺。这是一座大寺院 ,和尚有几百人,房屋宏伟,有几百间,寺后柳杉皆大数十围。在寺中宿一宵,明发上至老殿。十里间,松杉夹道,交枝接叶,日光下漏,衣袂尽绿。到了老殿,破屋几间,荒废已极,病僧一二,生活其间。吃了中饭,游倒挂莲花,峭壁直上,势极崚嶒,为西天目最胜处。又至狮子口,危屋倚岩而筑,于此看云海最好。傍晚下山,再宿禅源寺,计宿两宵,吃早饭两餐,晚饭两餐,餐宿费每人共五角,真是便宜之至。早饭后步行二十里,回至藻溪,在车站看到有去歙县的车子,一问人家,到歙县可上黄山,于是两人商量,决定趁便往黄山一游。

到达歙县后,必须徒步走一百二十里,才能上黄山。走到杨村时,已是下午四时许,天黑如墨,阵雨将至,遂进村向农家问讯有否住宿之处。走进一户农家,只有几个小孩,没有大人,言语又不通,于是转身出来,继续赶路。走出村子,忽闻后面大声吆喝,要我们停下来。往后一看,有一、二十人,手持器械,上身赤膊,我们以为遇到了强盗。及至近身,却是一群青年农民,误认为我们是坏人,因而结伙赶来。一场误会,经过解释,虚惊化为热情,他们邀请我们两人到一所小学校内歇息。时大雨如注,倾盆而下。吃过夜饭,和一位小学老师同睡一屋。屋内放着一具空棺材,老鼠上窜下跳,加之雨声不绝,雷电交加,终夜吵扰不止。好在走路辛苦,勉强睡得。一早起来,雨过天晴,四山宿云未收,涧壑奔流,四处是水。赤足前行,于下午一时许到达汤口,浴于温泉。这是一个四方池子,和石涛所图者,并无少异,只是上面盖有瓦顶,可蔽风雨。三时许浴罢,拾级上山,道路倾欹,极不好走。渐走渐黑,抵文殊院已近八点钟。摸 黑进去,屋内灯光如豆,一二老僧,拿出几个烧饭,给我们充饥,草草供具,一宿无话。明晨起身,开户出视,莲花莲蕊诸峰四围拱揖,不类人间,真同仙境。此时天都峰路坏未修,不能登攀,遂经莲花沟、百步云梯、鲫鱼背,于中午到达狮子林。山中绝无游人,只是我们两人,踽踽而行,也没有向导,所以一路名胜,遗漏甚多。狮子林在松林中间,老屋倾圮,一个中年和尚,面有菜色,他也没有东西给我们吃,煮了一些面条款客。下午登始信峰,也未知排云亭、飞来石等名胜。夜宿狮子林,被头甚脏,而隔壁似有撕纸之声,一夜不绝,未能好睡。翌晨循九龙瀑而下,根本没有道路,在大石上左右跳踯,觅得归路。黄山之游,遂告结束。从此我方才再一次见到名山,感到祖国的伟大,油然起爱慕之心。下山之后,仍由来路回歙县,中间宿潭渡,在一家宿店过夜。两人睡一晚,吃夜饭早饭两餐,结帐不过共五角钱,在皖南当时如四明银行、中国实业银行等所谓小四行的钞票不能通用,只通用中国、中央两银行的钞票。而我们手头无零票,拿出一张中国银行五元票,宿店老板无法找,跑遍整个潭渡镇,也兑换不出五元大票。最后由老板娘到一家油酱店里买一瓶酱油,恳商之下,方得零票,于此可见当时山区之闭塞,民生之穷困。

十一

因为自己别无他长,当时卖画又极端困难,故常为生计所扰。象冯超然、吴湖帆等名家,当作别论。一般画家,靠开展览会过活。所谓开展览会,不一定要画得好,第一要靠有人捧场,看阔佬的面色,必须迎合他们的心理,阿谀奉承,得其欢心。有人甚至把卖画比作妓女,其实有钱人一般看画家不比妓女高。我厌恶这种卖画生涯,最好做一个自作主张、不因人热的国画家。但是家中薄产,不足以赡家,养不活一家老小,终须另行想出一条生活之道。遂想到朋友金守言的建议,办农场倒是一条出路。我母亲三十岁出嫁,当闺女时靠针线生活,积有一些私房钱,后来投资族中合股经商,有些赢利。我说服母亲,拿出钱来到上柏山买山地二十亩、荒山二十亩,办起一个小小的农场。种了十亩燕竹,十亩梨树,又种些茶叶等作物。造了三间瓦房,作终老之计。地点在上柏山福庆坞。此地东离杭州四十公里,西去莫干山麓仅十余公里,又在公路边,交通便利,距市集近,伙食品供应方便。上柏山是莫干山的支脉,在山顶上可以望见莫干山主峰的房屋。当时一年在莫干山避暑所费,就可以在上柏山买几亩地建造几间冬暖夏凉的草屋。于是招徕了一批上海人前来买地,前后竟有十几家。我的朋友金守言就是其中一家。我去之后,老师冯超然极力赞成。他说有些学生学画之后画卖不出去,最后一条路到银行去做文书,只有我独出蹊 径,身居山中,将来年老也可以出来卖画,那就身价不同,所以说我这条路走得对。王同愈老先生知道之后,也托我买了几亩山地,写信给我,有“把臂入林”之语。我时常往来于杭沪道上,平常几个月住山中,其余时间,托给金守言代管。

十二

我家父亲死后,母亲当家。我心想将来办了农场,不再卖画,可以做到衣食给足,那末画卖也好,不卖也好,自己要怎样画,就怎样画,不必仰息他人,受人之气。所以在这段时间里,我除了办农场,做些轻便能胜任的工作, 还是一心钻研诗、书、画三者,以期有成。我种了十亩梨树,十亩燕竹,集杜诗“修竹不受暑,红梨迥得霜”为联;又集陆放翁句“野老逢年知饱暖,山家逐日了穷忙”为联,悬之壁间以明志。福庆坞内原有几家土著 ,炊烟相望,鸡犬之声相闻。此时苏州费新我也来买地,与我隔涧为邻,已垒石为屋基,尚未动工建屋。抗战军兴,此事遂废。我与费新我本不相识,仅知名姓而已。解放以后,在沪上邂逅,同是文艺界中人,言及此段因缘,相与大笑,引为巧遇。

十三

一九三四年我二十六岁,此时日本军国主义者加紧侵略中国,既陷东北,凶焰日张,平津也早在其觊觎之中,旦不保夕。有人戏我北游,说当今不去,后日沦为异域,欲去不能。于是我觅得张君为伴,于五月初,作北游之计。乘津浦路先至徐州,观古淤黄河;再至曲阜,参观孔庙、孔林;然后至泰安。由岱庙登山,经南天门,至玉皇顶,已近黄昏,得观日落之景。翌日黎明登日观峰,日未出,四山皆黑,东方一抹鱼肚白,天风漻然,凛然起栗,寒甚,乃拥棉被出看。须臾,一轮红日,跃然而起,甚为壮观。在家出发前,有人介绍说泰山后山甚佳,乃至后山,只有一尼庵,未见胜处。乃废然而返,即下山,还至岱庙侧,见有芦席棚,里面说唱正开场。一女子在唱山东快书,如莺声呖呖,清脆悦耳,意必妙龄女郎,及至散场入看,乃一黄脸老驱,深以为异。于是钦佩北方语言声调之美,想到《老殘游记》中所述听黑妞说书一段,至为亲切。翌晨继北行,至济南,游大明湖,登历下亭,观趵突泉。然后北经天津至北平。在一胡同中(名已忘)临时租到房屋一间为落脚点,预计住一个月。逐日游玩北平名胜古迹,街坊巿集,如故宫、天坛、中山公园、团城、中南北三海、西单东单、西四东四等处;又至青龙桥看长城,妙峰山观太行山色;西北至大同,观云冈石窟。大同至云冈约三十华里,公路未通,乘人力车前往,一带平冈,四周黄茅白草,满目荒涼,并无建筑,而佛像断肢缺头,残损已甚,任其荒废,无人管理。回至北平,束装就道,归途经天津乘海轮经烟台、威海卫而至上海。前后约五十天,此我远游之始。得观山海之大,通都大邑关隘津梁之宏伟,而念此壮丽河山,险阻不守,强敌窥伺,长驱直入,危不可恃,心实忧之。

    我生长大江入海处,千里平原,不见高山巨谷、长林飞瀑之胜。前此虽游过天目、黄山,不过东南一隅;北游归来,乃大开眼界,看到多种山的典型风貌,不同皴法,不同树法,以及山的走势,丘壑位置,并记在心,参酌往昔前人笔墨,及其位置经营,看他们观察实际,如何增损变换,创造新法,得到启发 。既到实地观察,落笔就大胆,运用自如,少有顾虑,不比尚未到过,只听人讲,或照相介绍,总是心虚,落笔犹豫,胆子不大。于此可见,学画山水得到一些传统技法之后,必须到外面去看实景,历览名山大川,心胸扩大,意境自高。

十四

    一九三五年我二十七岁。五月中,国民党政府举办第二届全国美展。除现代人作品之外,展出故宫以及私人收藏历代名迹,其中精品有一、二百件。我特地去南京观看,住 在表兄李维城家中,朝夕到场观看,前后一星期有余。先大体看一遍,然后择其优者一百幅左右,细心揣摩,看它总的神气,再看它如何布局,如何运笔,如何渲染,默记在心 。其中最所铭心绝品,如范宽《溪山行旅图》、董源《龙宿郊民图》、李唐《万壑松风图》、郭熙《早春图》、传董源《洞天山堂图》、宋人《小寒林巻》,以及元代诸大家,如黄子久 《富春山居图卷》、赵松雪《枯木竹石图》、高房山《晴麓横云图》等等。我早也看,晚也看,逐根线条揣摩其起笔落笔,用指头比划,闭目默记,做到一闭眼睛,此图如在目前,这样把近百幅名画,看之烂熟,我自比“贫儿暴富”,再不是闭门造车,孤陋寡闻了 。后来在上海预展赴伦敦中国画展,也有故宫名画,伪教育部在重庆也展出过故宫名画,如巨然《秋山问道图》、赵松雪《鹊华秋色图》等,我总是仔细观看,不放过一切看画的机会 。人家说“熟读唐诗三百首,不会吟诗也会吟”,我说“熟看名画三百幅,不会作画也会作”。这样仔细看,逐笔看, 也是一种读法,其效果等于临摹,而且如果仔细的看,胜过马虎草率的临,收益还大。有些人说我对中国山水画有些传统,认为一定临过很多宋元画,其实我哪里有机会临宋元画,如果真的有些传统功夫的话,也是看来的,而且看 得也不多,解放以前,也仅仅是以上几次而已。就是我仔细看,看进去之后,就能用到创作上。当今七十多岁,还在吃这些老本。

    看古名迹,还可提高识辨。看到了第一流的作品,以此为标准,此后再有看到,用此作比较,好坏就一目了然。眼光提高了,再加以相应的肌肉锻炼,手就跟上来,这样就前进了一步。我自己感觉到,看一次名迹,手中就提高一层 。这些好画,无不从生活而来,自古大家无不在传统的基础上,看山看水,做到“外师造化”,然后有所取舍,加入一己的想法,所谓“中得心源”。我这几年走过不少路,也看到一些名迹,对学习山水画,有了一定的基础,所以也可以说我这几年,是关键的几年。

十五

    当时吴湖帆的画有天下重名。他设色的独到处,非他人所及。我有八字评他画:“笔不如墨,墨不如色。”如果也走他这条路,研求设色,虽然他的法子可以学到,然其一种婉约的词境,风韵嫣然的娴静美,终不能及。人各有所禀赋,短长互见,他之所长,未必我亦似之 ;而我之所长,亦未必他所兼有。我自度禀赋刚直,表现在笔墨上,无婉约之致,是诗境而非词境 。他主娴静,而我笔有动态,各不相及。所以如果走他的路,必落他后;而用我所长,则可有超越他的地方。同能不如独诣,于是我注意线条,研求笔墨点线,笔笔见笔,不欲以色彩取媚 。绝去依傍,自辟蹊径,以开创新面目。正因为突出线条,所以不用重色,少施石表石绿等矿物颜料,以免掩盖笔迹。这样我的设色,也不同于吴湖帆之设色,即使青绿设色,我也有自己独特之风格 。记得在文化大革命前,吴湖帆有一小手卷,共十二段,每段请一画家画他的斋名一处,其中也要我画一段,且指明要画大青绿。我不用吴湖帆的青绿法,吸取敦煌以及唐画勾线,参以赵孟頫 、钱舜举法成之。即在青绿设色中也突出线条。刘海粟一见大为赏识,谓可作宋画看。

    我有倔强劲,自有想法,不欲蹈袭前人,所以后来我画梅花,也以线条见长,屈曲奇古,疏枝淡韵,不同一般 。有人说我发干学陈老莲,我自认有学他处,但不尽同,他发枝线条,纯用中锋,而我中锋偏锋互用,以求变化。陈老莲用两笔圈花,我则一笔圈成。有些象石涛的方法,但我用整饬一变石涛的烂漫 。我主张为学当“转益多师是我师”,集众家之长,而加以化,化为自己的东西。画如此,写字也同样情形。写字切忌熟面孔,要有独特的风貌。使览者有新鲜感觉 。而临摹诸家,也要选择字体点划风神面貌与我个性相近者。重点要看帖,熟读其中结体变异、点划起倒的不同寻常处,心摹手追,默记在心,然后加以化,化为自己的面目。我初学魏碑,继写汉碑,后来写兰亭 。最初学杨凝式,旁参苏、米,以畅其气。但我对此诸家,也未好好临摹,不过熟看默记,以指划肚而已。杨凝式传世真迹不多,我尤好卢鸿草堂十志跋,但也未临过,不过熟看而已。杨凝式书出于颜鲁公,但一变而成新调。黄庭坚说:“世人竞学兰亭面,欲换凡骨无金丹。谁知洛阳杨风子,下笔已到乌丝栏。”这就是称誉其不是死学,而化成自己的新意。我们学杨凝式,也应该学他的精神,在他的基础上加以变化。所以我学杨凝式,不欲亦步亦趋,完全象他。因之有人看到我的书体,而不知其所从出。这是我的治学精神,不拘书法、作画,贯穿终始,无不如此。

十六

    一九三六年我二十八岁,上柏山中经过几年的经营,燕林渐渐成林,梨树嫁接之后,逐年长大,高过人头,山中房屋也基本落成。这年冬天,乘一只空船前往德清装荸荠之便,把我的一些家具,主要是燕因的嫁妆运到山里。过了年,即一九三七年,我二十九岁。春天,老母、妻子、两个小孩都移家到山里住。我山中的家离开公路不到半里路,到上柏镇约二里路。早上我骑了自行车到镇上去买菜。上柏镇西南接莫干山余脉,东北乃湖州水乡,所以山中野货和水乡鱼虾在市上都能买到。上柏是武康县中最大的一个集镇,我认识一位老中医名张之石,在镇上开业。我每天到镇上买菜,在他家歇脚,他总泡茶款待。

    当时一般自上海来上柏的人,大都作暂时居住之计,取其冬暖夏凉,所以造的是草屋。我因全家来住,有终焉之意,所以造的是瓦屋。一排三间:明窗南开,正对小山,清泉一缕,虢虢绕阶鸣,杂植花木于其上 ;大门北向,门外修竹数十竿,樟木一株,长松三数本,下俯小池,迳路穿竹林而过。我从山涧掘得兰花数十丛,植于竹下,春来花发,香溢林表。山溪外横,过小桥,即梨园竹林,日读书、劳动于其中,以冀苟全性命于乱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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