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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俨少自序——求师生涯

作 者:陆俨少      发布日期:2005-7-26 2:01:00     



    其时苏州王同愈胜之老先生在南翔仙槎桥东堍买进一幢洋房,为终老之计。我有一位表兄李维城和王老先生之子王仲来在东北同事,经过李维城的介绍,我带了几幅山水画请王老先生指教。王老先生一见以为可教,我遂有求师之意。他是前清翰林,在湖北、江西做过学台提学使等官,也曾在吴大澂幕下做过事。通西学,学问渊博,在当时有书名,也能画。他对我说,从前王石谷受知于王圆照,后来王圆照介绍给王烟客,烟客死后,王石谷每岁到其墓地祭扫。他把我当作王石谷,而以烟客自居,意思要我学习王石谷。

    因为我要学画,王老先生就把我介绍给冯超然先生。他说:“我平生不为人师,冯先生当代画名第一,尔善师事之。”当时冯先生声名极盛,不轻收学生,名列门墙者,都有一些来历。但冯先生对王同愈尊为前辈,敬重甚至,叫他“老伯”,王同愈一言,自无不允,否则以我一介乡下小子,这事是不可能做到的。一九四一年三月,王老先生亡故于上海,享年七十八岁。抗战胜利后,我几次到苏州灵岩山下绣谷公墓为他省墓,风摇宿草,不胜西州城门之恸。

    一九二七年旧历正月中,我十九岁由王老先生陪同到嵩山路冯先生寓所行拜师之礼。行过礼,冯先生第一句话就对我说:“学画要有殉道精神,终身以之,好好做学问,名利心不可太重。”这句话,对我印象极深,终身铭记在心。他拿出一个临戴醇士的卷子,记得是水墨画,给我带回家临摹。这样,我每隔两个星期到上海一次,把临好的本子请冯先生指正。兴到之时,他为我改几笔。他在深夜作画,凌晨停笔,我是早上八、九点钟到他家,他尚未就寝。此时宾朋满座,高谈阔论,上至国家大事,下至家庭细碎,大抒己见,只是偶然带上有关画学的一、二句话。我们学生坐在旁边静听,所以大家都没有看过他动笔。

    这个时候,吴湖帆方从苏州迁住上海。他是吴大澂的孙子,住家即在冯先生对门,一会儿来,一会儿去,一天不知来回多少次。冯先生要我叫他“湖叔”。我生平少交往,到了上海,只到嵩山路冯先生处,或跑跑裱画店,如刘定之和汲古阁等处。那时只有跑裱画店才可以见到一些古画名迹。除此之外,我一处也不去,所以除了几位也常到冯先生家去的如徐邦达、郑慕康等寥寥数人外,上海画家,一个也不相识。



    在冯先生处,除了他自己的作品之外,也可以临到一些明清画。冯先生的朋友买画需求审定真伪,多拿到冯先生处请他过目。冯先生手头有了好画,常写信给我,叫我到上海来取去临慕。有次他有一部极精致的王东庄册页,给我临,临好之后,我拿到上海,冯先生一见大为赞赏,认为可以乱真。其他也临过吴墨井、恽香山等明清真迹,比在珂罗版上临得益更多,且也扩大了眼界。其时没有博物馆经常陈列古画,只有到收藏家处可以看到一些。有次冯先生说要带我到庞莱臣家去看画,我十分高兴,但说过几遍终未去过一次。那时偶然在裱画店看到一张王石谷的画,就奔走相告,不比目前青年,见到四王,不屑一顾。今天在各地博物馆,以及展览会容易见到宋元名迹,所以对四王不要看了。实则四王未可一概否定,而应该批判接受。



    冯先生有一位外甥名张谷年,比我大几岁,随冯先生学画也早于我,当时是冯先生门下的高材生。有次我和张谷年侍坐在旁,冯先生指着我两人说:“中国山水画自元明以后,流传有绪,不绝如缕,一条线代代相传,现在这条线挂到我,你们两人用功一点,有希望可以接着挂下去。”冯先生以正统自居,他的画取法文、沈,下接四王,明净整洁,不愧大家。但他不希望学生象他,时常指着我说:“人家学生象先生,我有不象先生的学生。”不难理解,有些人总希望学生象老师,越象越好,不象就不高兴。我有如此开明的老师,对我以后蓄意创新,自立面目,是有很大意义的。所以冯先生真是我的好老师,如果我有点成就的话,首先应该归功于冯老师。

    王同愈老师,对我也是谆谆善诱、爱护备至。我自从拜冯超然先生为师之后,每月去上海两次外,其余时间,都在南翔,经常到王老先生家。他家距离我家不过一里多路,过仙搓桥,沿河往南不数十步,一带围墙,中间一座高大红瓦的大厦便是他家。后来又添造书房一大间,延顾延龙为蒙师教授王老先生的小儿子以及孙儿辈。王老先生是顾廷龙的外叔祖,此时顾廷龙尚未考入北京大学,不过廿来岁,专治金石文字之学。我三、五天去王老先生家一次。王同愈先生在上海书画界有很高的地位,卖字之外,兼亦卖画,其时已七十多岁,有人请他画,他就叫我为他代笔,依照张谷年的卖画润格,付给我代笔费。其时我才二十岁,王老先生说我应该在年轻时多读些书,我就每天晚上读杜诗,对旁的诗家,都是读选集,惟独杜集,最为心爱,故通体读过一遍。我也学起做诗来。王老先生教我学做诗,宜从五律入手,我读杜集中《游何将军山林》十首,仿照着做了《游王氏园林》十首。我曾向乡中一名秀才先生学做诗,就把这《游王氏园林》十首请这位秀才先生改正之后,再请王老先生看。王老先生说还是原作好,他应该是你的学生。当然这是他有意鼓励我,提高我学做诗的兴趣。

    无锡美专的老同学程景溪,是青浦沈瘦东的学生,其时在无锡一家绸庄做帐房。他做诗有功力,尤其对宋诗有研究,设想新奇,出人意表,每发前人所未发。他把做的诗寄给我,我或步韵作答,以提高写作的水平,诗简酬答,得益不浅。后来他移家海上,在一家染织厂办事,我和他时相过从,直至今朝五十多年交谊不衰。

    学诗之外,我也学古文,尤嗜太史公《史记》、《韩昌黎文集》。王老先生教我读《世说新语》,我也学做散文。记得王老先生在桥寓南翔时,沪宁线上又因军阀内战,风声紧急,王老先生到上海暂避,走时不带什么行李,只捧了一部宋版《文选》到上海,过了一段时间,时局又平定下来,我在南翔写了一封信给王老先生,中有一段说:“节届中秋,江乡景好,红树丹枫,颇有诗情画意,大人何日归来,一领清景乎?”后来五老先生回到南翔,说我这信写得好,那时我不满二十岁,这封信也写得极平常,只是他鼓励我。他说;“可惜你迟生五十年,否则的话,我将怂恿你应举求功名。”我说生性无功名想,不会去应举,他说这种事不由自主,就是他自己本来也不想应举,到其间自会有朋友、亲戚来敦促去考,这样他就糊里糊涂考上了翰林。他虽然是前清翰林,但脑筋一点不冬烘。有次他讲起《红楼梦》,能够把书中回目都背出来,没有一点道学气。遇事通情达理,我从未见他有骄傲做作,或盛气凌人的时候。我生长乡间,不接触官场中人,也从未和一般缙绅辈周旋,完全是一个乡巴佬,所以不懂礼貌。有次新年,我去拜年,长揖不拜,王老先生很诧异,因为苏州规矩是要跪拜的。于是我以后贺年都是行跪拜礼。其时王老先生已是七十多人了,我才二十岁,他说和我是忘年交。他有事,总写一便条差人送过来,称我“俨少兄”。这种便条,前后我积有一百多张,丁丑之变在逃难路中遗失了,至今思之,不胜惋惜。他回苏州,熟人问他在南翔有否朋友?他说有一小朋友,能诗能画。王老先生其实是我最实在的老师,就因为他一生不为人师,所以在名义上不收我这个小学生。他的为人,给我影响很深,在学问上无微不至地关怀我,他有些收藏,如王石谷、王原祁等真迹都给我临,还有一卷王烟客长卷真迹,浅绛设色极精到,也给我临,临好之后,他给我题跋。我临的这个卷子保存至今,每一展视,回想前事,怀念曷已。



    一九二九年,我二十一岁,阴历九月廿六日我和朱燕因结婚。新房设在南翔南巿老屋内,寝室旁边又辟一小间,作为画室,中设一画桌,旁陈一榻,榻上堆置印刷品书画册子。我没有收藏,只有一些珂罗版印的画册、碑帖。我少时不太用功,晚上从不作画,灯下读书,最迟九时即就寝。日间作画,也时作时辍,每在作画气闷时,即出去散步。有时我妻朱燕因听不到声响,以为我在用心作画,开户视之,不见人影,原来我到后面土地庙内小学闲散去了。她知道我又去小学校,习以为常,不问可知。其时教师不再是我的大母舅,时常更换,后又换来一位姓朱的教师。这位教师不学无术,在一张通告上别字连篇,我看到好笑,认为自己是这所学校毕业出来的校友,不能视而不见,就在上面用铅笔为他更正,并批上“小子知之”等不客气的句子。学校前面不远,住着一位前清翰林,名陈巽倩。此人武断乡曲,动了民愤,后被枪决。他当时是南翔镇南巿的一霸,建有一座凤翥楼,娶了能唱京戏的小老婆,他自己拉胡琴,丝竹之声,在小学校里清晰可闻,这位小学教师就到陈巽倩处去告状,说我有意侮辱他。陈巽倩对我父亲说知此事。我父亲深深责备我少年气盛,锋芒太露,必致后患。他在《聊斋志异》中捡出一篇《辛十四娘》给我看,用广陵冯生因众辱楚银台公子而为其所构,历尽苦楚的事迹教育我,说“轻薄之态,施之君子,则丧吾德,施之小人,则杀吾身”,当引以为戒。此事对我震动很大。以父亲爱子之心,谆谆教诲,我本应坚决改正,而耿直傲兀之性一时难移,以致后来还因此吃苦头。

    一九三○年阴历九月廿六日,我婚后刚好一年,生了一个男孩。因是早晨生,取名晨晨,学名陆京,取其“大”的意思。朱燕因是独生女儿,常带了孩子回娘家去,我也同去。清溪一曲,田畴平展,村舍掩映,竹树扶疏,得以深深领略到乡村风味。我岳母又是贤慧勤劳,终日手脚不停,田间回来,带些瓜果分给家人吃。又能做菜,平日饴糖饼饵,都是自制。我在乡间,十分清闲自得。

    我在家无事,不惯空坐,总是手执一卷,但读书很少系统,乱抽一帙,涉猎而已。于古文好读《史记》,下及韩、柳、欧阳修、苏东坡以至归有光,皆所耽习。于诗好李杜集,以及李长吉、李商隐诸选本。一篇上口,咀嚼涵泳,觉历代宏篇名著,撷其精英,移之于画,无非佳制。而读本易致,随处可以搞到,不比名画绝品,难得寓目。窃以为学画而不读书,定会缺少营养,流于贫瘠,而且意境不高,匪特不能撰文题画,见其寒俭已也。我得到王同愈先生的指导,一面读书,一面写字,和画分头并重,互相促进。我自己有一个比例,即十分功夫:四分读书,三分写字,三分画画,我知道的东西不多,不会琴,不会棋,也不会其他娱乐,只有此三者有癖嗜,而且常常鞭策自己,要学得好一点,把诗、书、画三者,当作我一生的寄托,锲而不舍,定下目标,以不辜负诸位老前辈的期望。

    王老先生再教我做小品文,要我读《世说新语》。我因为学画山水,所以加看《水经注》、《洛阳伽蓝记》,更多看柳宗元《山水记》、《苏黄题跋》等,注意字不妄下,取其简要清通,明洁隽永。一画才成,辄题数行,二者互相发明,寄托遥深,成为有血有肉的组成部分,使览者心驰画外,同时又增加画面的形式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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